西安半月记

作者:转载蒋中正的文章2010-03-1914:46:43发布于:博客中国分类:文史通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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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半月记

蒋中正

引言

去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之变事起仓卒,震惊中枢,几摇国本。中正于二次入陕之先即已察知东北军剿匪部队思想庞杂,言动岐异,且有勾通匪部、自由退却等种种复杂离奇之报告,甚至谓将有非常之密谋与变乱者。中正以国家统一始基已具,且东北军痛心国难,处境特殊,悲愤所激,容不免有越轨之言论,如剀切诰谕,亦必能统一军心,使知国家利害之所在。同是黄、炎胄裔,患在不明国策,岂甘倒行逆施?中正身为统帅,教导有责,此身属于党国,安危更不容计,爰于十二月四日由洛入关,约集秦、陇剿匪诸将领,按日接见,咨询情况,指授机宜,告以剿匪已违最后五分钟成功之阶段,最以坚定勇往、迅赴事机之必要;又会集研究追剿方略,亲加阐示。虚心体察,实觉诸将领皆公忠体国、深明大义,绝不虑其有他。不料仓卒之间变生肘腋、躬蹈其危,推诚之念虽笃,虑患之智不周,此皆中正不德所致,于人何尤?

此次事变为我国民革命过程中一大顿挫:八年剿匪之功,预计将于二星期(至多一月内)可竟全功者,竟坐此变几全隳于一旦。而西北国防交通、经济建设,竭国家社会数年之心力经营敷设,粗有规模,经此变乱损失难计,欲使地方秩序、经济信用规复旧观又决非咄嗟可办。质言之,建国进程至少要后退三年,可痛至此!倡乱者同具良知,亦必自悔其轻妄之不可追赎也。

自离陕回京以来,叠承中外人士询问变乱当时躬历之情形,中正受党国付托,陷身危城之中,方自惭疚之不遏,何敢再有所陈述?即欲拥事纪实,已不能无挂漏之感,亦何以避免揭人之短与扬己自诩之嫌?叛部虽早已不视余为其上官,而余则不能不认为我之部属,部属之罪恶实亦即余之罪恶,琐琐追述,又适以自增其愧怍。唯以诸同志及各方友好均以不能明悉当时实情为缺憾,爰检取当时日记,就一身经历之状况与被难中之感想略纪其概,以代口述,凡以志余谋国不臧与统率无方之罪而已。

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二月

十二月十一日

早起在院中散步,见骊山上有二人向余对立者约十分钟,心颇异之。及回厅前,望见西安至临潼道上有军用汽车多辆向东行进,以其时已届余每日治事之时间,即入室办公,未暇深究。

黎天才等忽来求见,事前未约定,殊觉突兀。黎谈话时对剿匪方针表示怀疑,与汉卿昨日所言者如出一辙 ,知其受毒已深,痛切诫斥之。

是晚招张、杨、于与各将领来行辕会餐,商议进剿计划。杨、于均未到,询之张汉卿,则知彼亦于今晚宴来陕之中央军政长官,杨、于先在西安招待,俟此间餐毕,将邀诸人同往也。

汉卿今日形色匆遽,精神恍惚,余甚以为异。殆以彼昨来见时 受余责斥,因而不快欤?或彼已闻余训责黎天才之言而不安欤?临睡思之,终不明其故,以时迟,亦遂置之。

十二月十二日

凌晨五时半,床上运动毕,正在披衣,忽闻行辕大门前有枪声,立命侍卫往视 。未归报,而第二枪又发,再遣第二人往探。此后枪声连续不止,乃知东北军叛变。盖余此来仅携便衣卫士及卫兵二十人,而行辕大门外之司警戒者即张之卫队营也。

少顷,侍卫官竺培基及施文彪来报:叛兵已蜂涌入内,本已冲过第二桥内,被我等猛射抵御,死伤甚多 。叛兵知我内卫线已有防备,刻已略退,请委员长从速离此。

竺、施等报告方毕,毛区队长裕礼亦派传令来报曰:叛军已冲入二门,但接后山哨兵所电话,称该处并无异状,亦未发现叛兵。

余问:毛区队长在何处?

答:区队长正在前院第二桥前假山旁率队抵抗,速请委员长先登后山。

余问:叛兵如何形状?

答曰:戴皮帽子,皆是东北军官兵。

此时余犹疑为一部之兵变,必系赤匪煽惑驻临潼部队暴动,而非汉卿有整个之计划。盖如东北军整个叛变,则必包围行辕外墙之四周 ,今前垣以外尚无叛兵踪迹,可知为局部之变乱。如余能超越山巅,待至天明,当无事矣。

乃携侍卫官竺培基、施文彪与随从蒋孝镇出登后山,经飞虹桥至东侧后门,门扃仓卒不得钥,乃越墙而出。此墙离地仅丈许,不难跨越 ,但墙外下临深沟,昏暗中不觉失足,着地后疼痛不能行。约三分钟后勉强起行,不数十步,至一小庙,有卫兵守候,扶掖以登。此山东隅并无山径,而西行恐遇叛兵,故仍向东行进。山岭陡绝,攀援摸索而上。约半小时,将达山巅,择稍平坦处席地小憩,命卫兵向前巅侦察

少顷,四周枪声大作,枪弹飞掠余身周围而过,卫兵皆中弹死。余乃知此身已在四面重围之中,此决非局部之兵变,而为东北军整个之叛乱 ,遂亦不再作避免之计,决计仍回行辕,再作计较。乃只身疾行下山。

及至山腹,失足陷入一岩穴中,荆棘丛生,才可容身。此时身体已觉疲乏不堪,起而复仆者再 ,只得就此暂息,以观其变。

时天已渐明,由穴中向外了望,见骊山下已满布军队。旋闻山下行辕外机关枪与迫击炮声大作,约半小时许,知行辕卫兵尚在忠勇抵抗而不肯屈服,故叛兵用炮进攻也。

计此时当已九时许矣,自此即不闻枪声。叛部乃四出搜索,经过余所在之穴前后二次,均未为所发觉。忽闻距余二三丈外之地有与叛兵厉声争执者 ,察其声,知为孝镇。

时叛部搜索益急,闻岩穴上叛兵相语曰:此间有一服便衣者,或即为委员长也。

另一叛兵曰:姑先击以一枪再说。

又一叛兵呵止之曰:不要胡闹!

余乃抗声答曰:余即蒋委员长,尔等不得无礼!如尔等以余为俘虏,则可将余立即枪杀,但不得稍加侮辱。

叛兵称不敢,向天空发枪者三,高呼:蒋委员长在此矣!

旋孙铭九营长来前,向余长跪而泣,连言:请委员长下山。余乃知围攻行辕者为张之卫队第二营也。

孙随护下山,至华清池行辕前,余欲入内稍憩,见门内物件纷乱,尸体枕藉。孙坚请余登车入西安,谓:委员长所居之室已凌杂不可居,营长奉上官命,请委员长入城。

余命孙:找尔之副司令来!

孙曰:副司令在西安相候。吾人非敢对上官叛变,实对国事有所请求,将面陈于委员长,望委员长接纳吾人之所请。

余怒斥曰:叛逆狂谬至此!无多言,欲毙余,则速毙余可也!

孙与第一五师第二旅旅长唐君尧又向余敬礼,请登车入城。余欲见汉卿询其究竟,遂登车行。孙铭九与唐君尧旅长既扶余登车,夹坐余之左右 ,另一副官坐车前,即张汉卿亲信之侍从谭海也。

车向西安城直驶,经东关,遥见张汉卿之车,唐旅长谓:副司令来
矣!既近,实非张,乃来传令送余至何处者。

唐旅长询前坐之谭副官:送委员长至何处?

副官答:新城大楼。

新城大楼者,即西安绥署,杨虎城所居。余闻而大疑:以围攻叛变者为东北军,何乃送余至杨处?时车已近东门,见守卫兵士均佩十七路臂章,余更为骇异。继思昨晚约宴各将领,虎城未到,必以先赴张宴,为张所绐,被其扣留,更念中央在西安之高级将领必为其一网打尽矣。顷所见佩十七路臂章之兵士,疑系张部将第十七路军留西安部队缴械后,褫其军衣而令东北军服之,以掩人之耳目者。盖虎城参加革命之历史甚久,亦为本党之老同志,信其不致附和叛变也。

既入城,唐君尧向余喟然叹曰:委员长鬓发渐白,较二年以前我等在庐山受训时苍老多矣!国家实不能一日无委员长!只看西安城内之繁荣景况与二年以前大不相 同,非委员长主持西北建设,曷克臻此?甚望委员长善自珍重!

余未及答。

十时,抵新城大楼。余既入绥署,未见虎城。移时,绥署之特务营营长宋文梅来,孙铭九以护卫之责交付于宋而去。宋告余以:副司令请委员长在此休息,副司令不一时即来。余乃命觅张汉卿来见。

约半小时后张始来,对余执礼甚恭。余不为礼,张垂手旁立。余问:今日事,尔事前知之乎?

答:不知。

余谓:尔既不知情,应立即送余回京或至洛阳,则此事尚可收拾。

张谓:事变实不知情,但我有意见欲向委员长陈述之。

余谓:尔尚称余为委员长乎?既认余为上官,则应遵余命令送余回洛阳,否则汝为叛逆,余既为汝叛逆所俘,应即将余枪杀,此外无其他可言也

张谓:委员长如能听从余等之意见,则当然遵委员长之命令。

余斥之曰:尔今究自认为部下乎?抑敌人乎?如为部下,则应服从命令送余回洛;如为敌人,则立毙余可耳!二者任汝择一行之,他不必言;即言,余亦不能听也。

张遂自述其此次行动之动机非叛变而为革命。余厉声叱止之曰:然则尔尚诿称今日之叛变为不知乎?

张言:即是敌人,亦有谈判余地。

余愤极,诘之曰:敌人尚有话可说乎?尔以余为何如人?余岂能屈于叛逆与降服于敌人之劫持与威胁者?

张气少馁,谓:此间事非余一人所能作主,乃多数人共同之主张。余今发动此举,当交人民公断。倘国民赞同余等之主张,则可证明余等乃代表全国之公意,委员长即可明余之主张为不谬,请委员长退休,由我来干;如舆论不赞同,则余应认错,请委员长再出来收拾。余始终自信为无负于委员长之教训。现在请委员长息怒,徐徐考虑之。

余闻其交人民公断一语,乃知彼辈杀余之毒计,将假手于暴民之所为也。余乃怒诘之曰:尔妄想国内民众与舆论能赞同尔等叛乱乎?恐即尔等素所称为人民阵线者亦不至赞成尔今日之狂谬行动!尔自称为革命,叛逆亦可称革命乎?陈炯明何尝不自称为革命,天下人谁能信之?尔之部下即在此室之周围,尔犯上作乱如此,又将何以率属,何以为人?尔能保尔之部下不效尤尔今日之所为者以施于尔身乎?尔应回忆 ,四年以前国人皆欲得尔而甘心,余代尔受过者不知凡几。以余之宽容庇护,尔尚可安然远游海外,今日以后,茫茫大地何处是尔容身之所?尔真生无立足之处 、死无葬身之地矣!尚不自悟,余实为汝危之!

张闻言,顿时变色曰:尔尚如此倔强乎?

余反诘之曰:何谓倔强?余为上官,汝为叛逆,国法军纪对汝叛逆均应执行惩罚,况斥责乎?余身可死,头可断,肢体可残戮,而中华民族之人格与正气不能不保持。余今日身在尔等叛逆之手,余即代表整个民族四万万人之人格,人格苟有毁伤,民族即失其存在。尔以余为威武所可屈而向汝叛逆降服乎?今日之事,尔有武器,我有正气 。我虽无武器,须知正气与喉舌即为余之武器。余必捍卫民族之人格,而求无愧为总理之信徒,无负于革命之先烈,亦必无负于生我之天地父母与全国国民!尔小子何知,乃妄想余为尔所威胁,而视余今日之正气为倔强乎?尔如有勇气则立时毙余,不然,则认错悔罪,立时释余。否则尔既不敢杀余,又不能释余,则尔将来更何以自处?余为尔计应立即毙余,乃为上策。尔曷不决然杀余耶?

彼闻言低头不语,神色沮丧,移时问:尔真无考虑余地乎?余去矣!

余挥之曰:去休!

彼乃改容以请曰:移居余处何如?

余曰:决不入敌人之居。

彼又谓:在此不甚安全。

余答之曰:余不需汝保护!

彼坐而复立者数次,在旁窥察余之神色态度。余闭目不理之。如此半小时,屡言:余欲去矣!继又坐,命役人以食具来,请余进食。

余谓:余生已五十年矣,今日使国家人民忧危至此,尚何颜再受
人民汗血之供养而食国家之粟?况义不食敌人之食!坚拒之。张仍侧立,甚久而不去。

余问:邵主席何在?

彼答:亦在绥署前面。并言:中央诸将领均安全,毫无损害,唯钱慕尹以格拒变兵被枪伤,然亦仅耳际略被擦伤而已。

余命其请邵主席入见。彼乃命卫兵往觅邵,而仍旁立未行。数分钟后邵主席力子来见,询余起居毕,张即告退而出。

余问邵:自省府来乎?

邵曰:自绥署卫士队队长室来。顷钱慕尹亦在彼处。慕尹受枪伤,弹由胸穿背而出,出血甚多,即将移地疗伤矣。

其时张虽退去,而宋营长仍侍于门次。余两次命宋退且闭室门,宋未从,余自起阖之,宋遽举足入内,谓:请原谅!奉有命令,侍护左右,不敢阖户也。

余知其为监视,亦遂置之。以向所语张者约略告邵,并即起草一电稿致余妻,交宋营长转张拍发。盖自分以身为革命殉,不能无遗言以告家属。

邵见余已决心牺牲,凄然有感,谓:委员长顷所语张之二事,逆料回洛必不可能,加害亦决不敢 ,但旷日持久,或生他故。委员长以一身系国家之安危,应以安全为重。忆民十六年、二十年曾两次辞职,但均以党国需要,不久复出,此次可否考虑及此?

余庄言告之曰:余信人太过,疏于戒备,使国家蒙受重大损失,回京以后当然向中央引咎呈辞,并请严加议处 ,但断不能在部下劫持之形势下在西安表示辞职;即彼欲要挟余发布何种命令,或签认何种条件,余亦宁死必不受胁迫。余若稍事迁就,以求苟全性命,将何以对四万万国民之付托耶?

邵闻言无语,见余衣薄,请加衣。余告以无需,宋营长进皮袍,亦拒
之。侍役以早餐及饼干进,挥去勿食。其时体惫痛不能复支,乃就床睡。邵再四珍重而去。

邵去后,宋营长入见,问:委员长尚识余乎?

余告以不识。

宋谓:学生乃军校第八期生,距毕业仅二月,教育长不知以何原因将余开除,与委员长固有师生之谊也。

宋侍余甚周到,奉衣奉食,婉劝数次。并劝余:此时对张徒责无益,不如容纳其一二主张,俾此事能从速解决 ,否则于国家、于委员长均极不利。如此诤谏,前后凡数次。

余屡命之曰:我在学校时如何教诲尔等,尔当能忆之。革命者所恃唯人格,余今不能苟全性命以亏损人格 。在校如何教,自身即应如何做。若行不顾言,何以为人师乎?

宋唯唯而退。

是日终日未进食。侍役皆彻夜未睡,午夜一时,宋尚入室视余。

十二月十三日

八时起,侍者入言张清晨六时即来此,以委员长方睡,不敢惊动。余命再请邵主席来。

未几,张又来,执礼甚恭如昨,对余请许其再进一言。答以疲甚,无精神说话。彼无言退出。

宋文梅与绥署侍者以早餐进,且声明此为彼等私人所购备者,谓:我等知委员长不愿再食公家之食,特以私人出资为委员长备此。委员长一身系国家民族之重,昨已终日未进粒米,今日务请纳我等诚敬之意,勉为进食。委员长自身即不为身体计,亦应为国家珍惜此身。

余曰:多谢尔等之意!余此时尚不觉饥饿,如需食时,当再告尔等也。

是日,仍竟日未食。而侍者每一小时必进茶点一次,意极殷勤,见余不食,辄忧形于色。此种诚意,出自内心诚执之流露,亦殊令人感动。

十一时,力子又来见。余腰部及腿膝均作痛,不能起坐,邵乃坐床
侧与余谈。宋营长仍在旁监视,如昨日状,余命其暂退,宋谓:奉张副司令命令,不敢擅退,务请原谅!自始至终监视未撤去。

邵言:张顷来访,力言委员长在绥署起居太不便,今特预备高培五师长宅,供委员长居住。彼处前有草地,房舍亦清净,且有御寒设备,于身体较宜。移居后,张亦得朝夕趋竭。以委员长盛怒未已,不敢进言,故嘱余转劝。

邵言毕,余告以:决不能迁住何处。此为西安绥靖公署,亦即为行政院在陕之机关,余为行政院长,唯居此乃为无亏于职守。汉卿如不能送余回洛,余即死于此,可以此言告之也。

邵又言:张谓委员长怒气太盛,每见必严词诃斥,致不能尽所欲言。如再进见,盍少假以词色?

余告邵曰:余对汉卿期许过殷,且彼平日每自认为子弟,甚至谓事余如父,则余对之严词诃责亦何不可?汉卿平日在余前畅所欲言,但在今日,则必汉卿不提出任何条件,余方能倾听之。可告汉卿:勿受人迷惑作联俄梦想 ,亦勿自以为即使失败尚可漫游海外,须知如此做法,如不速自悛改,世上无论何国、何人皆不以为友,直将为举世所不齿耳。汉卿今尚自谓尊敬余 、信仰余,应知凡自称尊敬、信仰领袖者,如闻他人诬谤其领袖而不亟起纠正制止,反以中立自居或默认其说,则其尊敬与信仰皆为不诚,终必叛变其领袖而自趋于灭亡。汉卿日前向余报告,在灞桥对请愿者说话,曾谓:我可为你们的代表,有话可以代达;同时我亦可为委员长的代表,可酌量考虑你们的要求。彼自以所言甚得体,言时甚得意。余当时即纠正其谬,谓一人决不能做两方面代表而站在中间,所谓信仰领袖应如此乎?如再晤张时,可以昔日余脱离陈炯明之故事告之。盖陈炯明之叛总理余早已察知其微。余昔奉总理命 参加陈氏戎幕,陈氏初甚信任余,嗣陈氏知我信仰总理之心无法撼动,乃忽变态,时时加余以难堪,余皆愿为革命忍受之。一日共餐,叶举在座,大言诋毁总理,谓孙大炮如何如何 。陈氏态度自若似无所闻,余愤不可遏,置箸离座,邀陈至别室,问以亦闻叶举所言否,何以任令毁谤总理而不纠正之?陈漫词慰解,终无诚意表示。余遂知其必叛总理,立即束装归里。迨陈氏实行叛变,总理蒙难,余冒险犯难,驰赴黄埔,随侍总理于永丰舰中,与陈氏作殊死战,势不两立。凡人信仰领袖,必绝对服从,不可有丝毫之怀疑,更不得持中立态度。汉卿今日之事所由来亦非一朝一夕,乃仍矢言信仰余 、服从余,此真未闻革命大道,宜其一切轻率、毫无诚意与定见,殊可悲也!

旋问力子:曾见虎城否?何不令其来见?并嘱力子移入大楼与余同住。力子诺之,尚不知张等允许否也。

是日,张连来见余四次,神色较前沉默。晚间,又穿军服来见,启门见余睡,即言:委员长已睡,不惊动了!旋即出至大厅,似集多人有所商,声细不可辨,似闻有交人民审判之语。

是夜十二时半,宋文梅入言:孙铭九来见。

余告以已睡,宋又言:孙必欲入见,乃来请委员长移居者。

孙即入内,携手枪见余,频言:今晚必请委员长立刻移居。

余曰:此处即我死处,余誓死决不移出此室。尔等二人俟我死
后,可传命即以此室外大厅为余营墓可也。尔持武器入室,形同胁迫;余此时虽无武器,须知余有正气,欲杀则杀我可耳,但决不移居。

孙词色稍和缓,频频请移居,至二时尚不去。余大怒曰:黑夜持武器缠扰不已,是何理由?余为尔之上官 ,命尔立即出去,即应遵命立即出去。孙乃退。

余知叛部之意甚险,决以正气与精神力量与之斗争。自念幼读圣贤之书,长隶革命之籍。古来忠烈,刀锯鼎镬,甘之如饴,千载下犹懔然有生气 ,景行既夙,应求无愧。而总理之大无畏精神,尤为后死者所宜秉持勿失。逆料今后险恶情状,可以想像而知。昔耶稣受恶魔四十日之磨折试炼,其恶战苦斗尤甚于余今日之所遇 ,余唯提高正气之力量,以与叛部作激烈之抗争,且当准备以十字架被难之精神,于叛部交付所谓人民公判时作最后之牺牲,以求不愧于慈母之教,无负于同志之望而已。到此,自验此心究竟作何景象,只觉神明泰然,无负平生所期,引为自慰。

十二月十四日

早晨,张又来见,立门后,对余流泪,若甚愧悔者。余未与之言。半响,彼无言自去。

余命侍者请邵主席来见,待一小时尚未至,再四催询之,支吾其词以对。余察彼等态度甚可疑,意邵已离绥置卫士队长室,或已遭不测欤?悬念不置。

正午,张又来,仍申前意,坚请移居,谓:此间警卫均非我所能指挥,进见时说话甚不便,对委员长之起居与安全亦不能完全负责调护,心甚不安,无论如何,请迁住高宅。

余答称决不移居。张乃言:委员长之日记及重要文件我等均已阅读,今日始知委员长人格如此伟大。委员长对革命之忠诚与负责救国之苦心,实有非吾人想像所能及者。委员长不是在日记中骂我无人格乎?余今日自思实觉无人格。然委员长以前对部下亦太简默,如余以前获知日记中所言十分之一二,则此次决不有如此轻率卤莽之行动。现在深觉自己观察错误,既认识领袖人格之伟大,即觉非全力调护委员长无以对国家。无论如何,居此间决非办法。委员长虽坚不允移居 ,但余必以全力请迁出此室。委员长不肯自行,我亦将背负委员长以出。

余仍力拒其请,并明告曰:除非送余回京,否则余决不离此。

张曰:我欲委员长移居者,乃欲设法秘密送委员长回京而不使人
知也。

余曰:余如离开西安,必须正大光明堂堂皇皇的出去,决不能鬼鬼祟祟随尔潜行。人格重于生命,已一再为汝言之矣。

言至此,张突出端纳之电示余,谓端纳即将来此。端纳者,外间常误以为政府所聘之顾问,实则彼始终以私人朋友资格常在余处,其地位在宾友之间,而坚不欲居客卿或顾问之名义。此次乃受余妻之嘱来陕探视余之
生死者也。

余告张以端纳到时可嘱来见。张仍力请余允其移居。余不欲与之多言,仅谓迁居事待见端纳后再说。张又泣下,久之始去。

下午四时,命杨虎城来见。余此时始知虎城对陕变确亦预谋,问杨何以收拾此变局。杨谓:余等始意不如此,后来做得太坏,实无以对委员长 。现唯以委员长之命是听,委员长谓应如何则如何耳。

余又问:最初发动之情形究竟如何?

杨只谓初时实甚简单,而不肯明言其他。

余告以:万想不到尔等受人煽惑、中人毒计至此。然余亦不能辞其责。余平日推心置腹,防范太疏,致启反动者煽动部下之祸心以肇此变,即此应向中央及国民引咎。尔等应即收束此局,送余回京,并向中央请罪 ,庶变乱不致扩大以贻祸国家。当知救国大计已为尔等贻误不少矣!

杨称当退与诸人商之,遂出。

下午五时端纳来见。以一异国人而不辞远道冒险前来省视,其忠义足令人感动。见余,询安好毕,出余妻之手函示余,即自请与余同 住。余允之。

端纳谓:此间起居实太不便,务请珍重身体,另迁一处。

其时张亦在侧,力曰悔悟,意似颇诚,谓:只要委员长俯允移居与端纳同住,则此后一切事大家均可听命办理,并早日送委员长回京。

端纳亦坚请。余不忍拂之,遂以下午移居于高宅。当时细思张如此一再坚请余移居,终不明其故 ,或彼以余住新城乃在杨之势力范围内,时久恐余与杨接近,则彼无从作主欤?

移居以后,张入见。余询以:今既移居矣,尔等已决定送余回京否?可速商定来告!

张忽谓:此事殊不简单,既有多人参与,一切须取决于众议。且我等已发通电陈述主张八项,总须容纳数事,庶我等此举不致全无意义 ,若毫无结果,则众意必难通过。所谓八项主张者,即:(一)改组南京政府,容纳各党各派负责救国;(二)停止一切内战;(三)立即释放上海被捕之爱国领袖;(四)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;(五)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自由;(六)开放民众爱国运动;(七)确实遵行孙总理遗嘱 ;(八)立即召开救国会议。

余责其食言无信,勿令终其词,并谓之曰:勿论尔等主张并无何种意义,即再说得动听些,而尔等行动如此背谬,亦必无人见信,更无任何人能赞成之也

张又继续陈说其八项主张之理由,欲余酌加考虑。余谓:已决心牺牲此身以维持国家之正气,成仁取义,筹之至审。在新城言之已详,何终不省?须知此身可被劫持,而意志万难劫夺,余决不稍有迁就。非余到京,不欲听尔对此事有只字之陈述,多言无益也。

张谓:尔亦太专制。余即为一人民,亦应让人民有陈述国事意见之机会。

余谓:今日余即担负国家存亡之责,凡效忠民国之国民此时皆应听中枢与领袖之命令;反之,若劫持领袖,强迫领袖,岂尚得自称为人民?况尔为统率军队之军人,更何得自居于人民?今日凡危害国家者即为余之敌人,亦即为国民之公敌。即使尔自居于人民,如欲说话,亦应在国民大会或地方议会中去说,至就政治及党的组织系统言 ,如有意见,亦应向中央依法陈请。尔等躬为叛变,不速自悛悟,尚托于陈述国事意见以自解,其谬孰甚!总之,余不回京,尔无论有何条件或主张均不能谈。

张问:回京以后,则可向中央提出欤?

余谓:余可允尔等提出于中央,但余必声明:余不能赞成尔等之主张。

张谓:你不赞成,则虽提何益乎?

余曰:党有纪律与议事规则,余不能独断,可否应决之于多数也。

张半晌不语,旋谓:委员长人格实太伟大,但有一点不无令人遗憾,余觉委员长之思想实太右太旧!

余问:何谓右?何谓旧?又何谓太右?

张茫然不知所答,继乃言:委员长所看之书多是韩非子、墨子一类,岂非太旧?

余曰:余不知尔所看之新书几何,且尔之所谓新书者系何种书籍?尔是否以马克斯资本论与共产主义之书籍为新乎?尔可将尔所看之新书择要问余,余可为尔详解也。须知精神之新旧不在所看之书之新旧 。尔岂知尔等之所视为新书者,余在十五年前已不知批阅几次矣。

久之,张又谓:举一例以言:委员长满脑筋都是岳武穆、文天祥、史可法,总觉赶不上时代。为何不从成功着想而只求成仁?且我数当代人物只有你一人,为何你不稍假借,容纳我等请求,领导我等革命?岂非就可成功,为何必欲成仁?以余等所见,成仁决不是办法,亦决不是革命者之真正目的。

余讶其思想错谬至此,乃告之曰:尔此言余实觉奇异。尔须知革命乃是牺牲,而非投机也。成功、成仁本是一件事 。总理所谓不成功,即成仁,其意并未将成功成仁看做两件事也。实告尔:我之成仁即是成功,余何日成仁,即革命何日成功矣。尔未读总理军人精神教育讲演中有我生则国死,我死则国生之二语乎?

彼谓:余未阅读及此。但我生国死,此语尚不难解;若我死国生,则作何解?

余叹曰:尔真未闻革命大道,难怪错误至此也。我生国死
者,譬如余今日若只求偷生视息,置国家利害民族存亡于不问,或偶遇艰险便生畏怯,身为军人,人格扫地,国家将何以免于危亡 ?岂非我生则国死欤?反之,义之所在,不夺不摇,生命可牺牲,而正气与主义不可牺牲,能保存高尚之人格而死,则精神永远不死,自有无穷之继起者秉此正气以担当国事,此即所谓我死则国生也。故今日如有人存此妄想,以为劫持我或危害我即可使中国无办法者,徒见其愚昧而已。

彼见余不可强干,乃无言而退。

张退后,端纳告余以事变发生后中枢之决议及处置,对叛逆已决定讨伐云云。余心滋慰,益信总理之历史教训遗留深远,虽历任何艰危而无足为虑也。

端纳又告余以余妻必欲来此。余告之曰:切不可来!务请转达余妻,待余死后来收余骨可也。

闻黄仁霖与端纳同来,乃迄未来见,殊可异。

十二月十五日

余甚盼黄仁霖来见,俾可携余手函致余妻,盖明知前日一电未必发出也。张来时,余以此意告之 ,讵张不欲黄来见余,恐其察知余在此间被严密监视形同囚系之真情而归告中央,故令黄候于机场,对余言有信可派人送至机场交黄带去,因天气不佳,恐飞行误时也。余对张此等举动意大不怿,遂不与之言,亦不作函。

旋端纳出告张,责其不应如此。张乃使黄来见余。黄未入前,张请余对黄勿有他言,但谓身体甚好以慰夫人,则与余等所去之电相符矣。余不之答。

黄来时,余即作一函致余妻如下:余决为国牺牲,望勿为余有所顾虑。余决不愧对余妻,亦决不愧为总理之信徒。余既为革命而生,自当为革命而死,必以清白之体还我天地父母也。对于家事,他无所言,唯经国、纬国两儿,余之子亦即余妻之子,望视如己出,以慰余灵。但余妻切勿来陕。

书就后,为黄朗诵者再,恐张扣留此信不令携去,则可使黄回京时口述于余妻也。事后,知张果将此函留匿,且不令黄回京。盖张本欲余妻来陕向余劝解,而余函尾有切勿来陕之嘱,则其计将不售也。然彼亦不敢使余妻悬盼余之消息,乃商于端纳,使返洛阳以电话向余妻报告此间状况以慰之。盖西安诸人之唯一希望,即为余妻在京能设法缓和中央军之攻陕也。

下午,鲍文樾来报告,谓端纳与另一人已飞洛阳,余以为此同行者必黄仁霖。事后,乃知鲍之来见盖张使之,俾余揣想黄已回京而已。

是夜,张又来见,手持通讯社电稿报告国际近状,谓关东军有向绥远前进消息。察其状,似甚悔悟而急求陕事之速了也者,莫明其用意所在。又告余此次之事 杨虎城实早欲发动,催促再四,但彼踌躇未允,唯自十日来临潼亲受训斥,刺激太深,故遂同意发难,然实后悔莫及,如因此亡国,则唯有二途(一)自杀(一)入山为匪云云。

按十日张来见时,畅述其对请愿团体解说作两方代表之言,余当时曾痛斥之;盖以张在西安收容人民阵线,招纳反动政客,放任所谓救国联合会者,对学校及军队煽惑反动,顿使西北社会浮动,人心不安。对此现状,倍觉杞忧。余对张,尝念其十七年自动归附中央、完成统一之功,因此始终认其为一爱国有为之军人 ,故不拘他人对张如何诋毁,余终不惜出全力为之庇护。当西北国防重地全权交彼时,与之切言曰:望尔能安心作事,负责尽职,以为雪耻救国之张本!原冀其为国家效忠也。而今彼之所为,实与我所预期者完全相反,几使大好西北又将被其沦为东北之续。故中心忧结,辄自痛悔知人之不明,用人之不当,一至于此,不唯无以对党国,亦且无以对西北之同胞。因此时用悲愤,不胜为之焦灼 ,故当日日记中曾记其事,且有汉卿小事精明,大事糊涂,把握不坚,心志不定,殊可悲也之语,张今必已备阅之矣。

十二月十六日

清晨,张来见余,形色苍白,告余曰:昨夜我本已将此间之委员会说服,原定四天至七天内可送委员长回京 ,但中央空军在渭南、华县等处突然轰炸进攻,群情愤激,故昨夜之议又将不能实行矣。奈何!

余闻此语,知中央戡乱定变主持有人,不啻客中闻家庭平安之吉报也。然察彼所谓四日至七日之约期,则知彼等或有所待而不能自决乎?

午后,端纳自洛阳回陕,知陕、洛间军事仍在进行,此心更慰,以党国与人民必安定,则个人安危固不足计也。

是晚,张挽蒋百里先生来见余。

百里先生于事变前适来陕,同被禁于西京招待所者。为余言:此间事已有转机,但中央军如急攻,则又将促之中变。委员长固不辞为国牺牲,然西北民困乍苏,至可悯念,宜稍留回旋余地,为国家保持元气。再四婉请余致函中央军事当局,告以不久即可出陕,嘱勿遽进攻,且先停轰炸。

余谓:此殊不易做到。如确有一最短期限可送余回京,则余可自动去函,嘱暂停轰炸三天,然不能由张要求停战,则中央或能见信;如照彼等所言须停止七天,则明为缓兵之计,不特中央必不能见信,余亦决不受其欺也。

百里先生谓:当再商之,总须派一人去传述消息。

旋张又来见,言:前方已开始冲突,中央军在华县与杨虎城部对峙中。如再进攻不已,则此间军队只可向后退却。其意在以退却一语暗示将挟余他往,以相恫吓。余置若罔闻。

十二月十七日

午前,张又约百里先生来见,谓:张意即请照委员长之意致函中央,令军事当局在三日内停止进攻,并请派蒋铭三携函飞洛阳。余可之。

旋铭三来见,余乃亲函致之,嘱暂停轰炸三日,至星期六日为限,付铭三携去。

午后,张又来见,曰:此事甚多转折。现在不问如何,先派铭三飞洛通信,余事再议。顷已送铭三上飞机赴洛矣。

余乃知前方进攻必甚急。而味张余事再谈一语,则知其又为日后延缓迟宕之伏笔,然亦听之而已。

十二月十八日

事变迄今已一星期,安危生死,所志已决,此心更觉泰然。阅墨子自遣。

是晚张来言:今日接京电,子文、墨三皆将来西安。前闻端纳在洛与京中通电话,有子文等将来陕之说,想系张所电约也。

张又言:墨三来电,如张、杨二人中有一人能约地与之相晤,则墨三愿出任疏解说明之责。并谓:我已复电墨三,言委员长盼尔来甚切。

余闻此言始觉安心,知墨三必不被欺来陕矣。如墨三再来西安,则中央高级将领又续来一人,岂不将全陷危城 、一网打尽乎?

张又言:铭三到京,尚无来电。状似焦急。

余知京中必有决定,甚盼中央剿讨部队能早到西安也。

 

十二月十九日

昨日以前上身骨节疼痛难受,今日则臀部亦作剧痛,几不能起坐。

看墨子完。

今日为星期六日,三日停攻之约期已满,张等并无送余回京之表示,余亦不作回京之希望,盖明知日前彼辈之约言不可恃也。

是晚,张又来言:子文、墨三尚未有来陕确期,唯铭三已来电,称彼到京报告后情形颇佳。

余知此情形颇佳四字之意义断非如张之所揣测者也。

张又言:现在此事亟待速了,前所要求之条件最好请委员长加以考虑,择其可行者先允实行几条,俾易于解决。并言:现在已无须八条,只留四条矣。

余问:所删者为何四条?

彼答言:后四条皆可不谈矣。

余告以:余不回京,任何一条皆不能实行,亦无从讨论,不问为八条四条也。

十二月二十日

上午,闻上空有飞机声,以为停战期满,前方已开始作战,故飞机到西安侦察敌情也,讵未几,子文偕张及端纳来见,始知此机乃载子文来陕者 ,殊出余意计之外。

与子文相见,握手劳问,悲感交集,几不能作一语。

子文出余妻一函示余,略谓:如子文三日内不回京,则必来与君共生死!余读竟,不禁泫然泪下。

子文示意张及端纳外出,彼独留与余谈话。此为余被劫以来撤去监视得自由谈话之第一次,然监视者仍在门外窃听也。

余知黄仁霖未回京,即将预留之遗嘱交子文,俾转示余妻。次乃互询彼此近状。子文言邵元冲同志在西京招待所被叛兵击中数枪,已伤重殒命,闻之不胜悲感。余告子文以余之日记、文件等均为张等携去阅读,及彼等读余日记及文件后态度改变之情形 ,并告子文此时非迅速进兵不能救国家脱离危险,亲示子文以进兵之方略,俾其归告中央。谈约半小时,恐久谈生疑,促子文速出。

傍晚,子文又来见。余告以此事之处置应从国家前途着想,切勿计虑个人之安危,吾人作事应完全为公而不可徇私 ,如能速将西安包围,则余虽危亦安,即牺牲亦瞑目矣。

是晚,张又来见,谓乘子文在此之机会商定实行一二事,以便速了此局。余仍正色拒之,以非余回京 ,无论何事不能谈也。

十二月二十一日

今晨睡极酣。上午十一时余尚在睡中,子文推门入见,朦胧中几不辩为谁,移时清醒,乃知为子文。

彼告余曰:今日拟即回京。

余讶其归之速,以彼昨告余,将住三日再回京也。方欲有所言,子文移身近余,谓:门外有人窃听,不便多谈,唯京中军事计划与兄正同也。

余曰:如照余之计划,五日内即可围攻西安,则余乃安全;虽危亦无所惧。宜告京中诸同志,勿为余之生死有所顾虑,以误国家之大计。

子文颔首者再,止余勿多言,即与余握手告别。余乃高声语之曰:尔切勿再来!且切嘱余妻,无论如何勿来陕!一面以手示意,暗示中央应从速进兵。

子文强慰余曰:后日当再来陕视兄。

余再以手示意,令勿再来。

子文言:余来无妨,彼等对余之意尚不恶也。既出,忽复入,重言曰:余后日必再来视兄。

余知其不忍遽离,念生离死别人生所悲,况余自分已决心牺牲,此时诀别之情绪,兼以托妻托孤之遗意,百感交集,真不堪回忆矣。

今日张来见时,余询以:前次遗书既未交黄仁霖带去,今置于何处?

张答:他日若委员长安全返京,自当亲交夫人;如果不讳,亦必亲交夫人,决不有失。言次显有恫吓之意。

是晚张又来,言彼须离此一二日。询以何往,彼言:前方已开战,杀伤甚多。此间推余到前方指挥,去一二日当再回此。

察其语气,似欲探余对其所言是否惊恐也者。余泰然置之,彼乃无言而去。

十二月二十二日

今日终日盼望飞机声与炮声能早入余耳,以观昨晚张来见时神色仓皇之情状,知叛军必惨败,中央军进展必极速也。不料待至午后竟寂无所闻 ,而余妻忽于下午四时乘飞机到西安,乍见惊讶,如在梦寐。

余日前切嘱子文,劝妻万不可来西安,不意其竟冒万险而入此虎穴。感动悲咽,不可言状。妻见余 ,强作欢颜,而余则更增忧虑。盖旬日以来,对自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,而今后乃更须顾虑余妻之安危。余妻智勇慈爱,平时已信其必能为党国效忠;且与余同心互勉,誓为总理之主义奋斗到底,期其有成,何忍任其牺牲于危城中乎?今日清晨偶翻旧约,得某章有耶和华今要作一件新事,即以女子护卫男子云云 ,午后余妻果至,事若巧合。然余妻冒险相从,非受宗教素养极深者不可能也。

妻告余以外间种种情况,谓今日同来者有蒋鼎文、戴笠、端纳、子文等四人,并劝余应先设法脱离此间,再言其他。

余告之曰:吾妻爱国明义,应知今日一切须以国家为重。此来相从患难,亦为公而非为私。如他人或有以非义之言托为转劝者,必严词拒之。余决不能在此有签允 任何条件之事,如余签一字,则余即为违法而有负革命之大义与国民之付托,且更无离此之希望;即离此,亦虽生犹死也。

妻急慰余曰:君千万勿虑!君所言者,余知之已审;君之素志,更所深知。余重视国家甚于吾夫 ,重视君之人格甚于君之生命。余决不强君
有违背素愿之举。然余来,则君有共患难、同生死之人,君亦可以自慰也。

余妻并为余言:侍从人员及侍卫官在华清池殉难者有组长蒋孝先、秘书萧乃华、区队长毛裕礼、侍卫官蒋瑞昌及汤根良、张华、洪家荣等诸人,而竺培基及施文彪二人受伤甚重,其余尚待调查。

念诸人以身殉职,均不愧余平日之教诲;然变起仓皇,忠良同殒,殊为之凄怆不止。而萧生乃华以文职人员,抗贼不屈而死,为尤可悲也。

十二月二十三日

与余妻研究此次事变之结局,觉西安诸人心理上确已动摇,不复如前之坚持;但余决不存丝毫 侥幸之心,盖唯以至不变者驭天下之至变,而后可以俯仰无愧,夷险一致,且为战胜艰危唯一之途径也。

妻欲余达总理在广州蒙难之经过,余为追述之。妻谓余曰:昔日总理蒙难,尚有君间关相从于永丰舰中,相共朝夕,今安从更得此人?

余告之曰:此无足异,情势互不相同,来此均失自由,即赴难亦何益。且余知同志与门人中急难之情无间遐迩,非不欲来也。余虽无赴难之友生,而君数千里外冒险来此 ,夫妻共生死,岂不比师生同患难更可宝贵乎?

是日,子文与张、杨诸人会谈约半日,对于送余回京事众意尚未一致。

夜,子文来言,谓:当无论如何重大之困难,决当做到不附任何条件而脱离此间,誓竭全力图之耳。

 

十二月二十四日

西安诸人中对昨与子文所谈忽有提异议者,声明中央军未撤退潼关以前决仍留余在西安。子文甚不怿 。余坦然置之,不以为意,以本不作脱险之想,亦无安危得失之念存于此心也。

旋彼方所谓西北委员会中激烈分子又提出七条件,嘱子文转达。子文决然退还之,谓:此何能示蒋先生?已而张汉卿果出而调停,谓:不能再弄手段 ,否则张某将独行其是。遂又将所谓条件者自动撤回。

一日之间变化数起。

至夜间,又闻杨虎城坚决不主张送余回京,与张争执几决裂,究不知其真相如何。

十二月二十五日

晨,子文来言:张汉卿决心送委员长回京,唯格于杨虎城之反对,不能公开出城,以西安内外多杨虎城部队,且城门皆由杨部派兵守卫故也。张意

本文作者:蒋中正

文本出处:博客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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